祝君安虽然有所期待,但他庆幸这通电话没有拨通。
祝君安请了假坐上了回普雅岛的渡轮。
普雅岛最近变了很多,为了发展旅游码头扩建了,多了几家卖旅游纪念品和饮料的小店,几个皮肤黝黑、穿着花衬衫的当地人围上来招揽生意。
空气里还是那股混合了海腥味和柴油机尾气的咸涩气息,脚下的水泥路被太阳晒得发白,裂缝里长出一丛一丛倔强的绿草。
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,渔船的影子在水面上晃荡,像一幅被风吹皱了的画。
岛上没有医院只有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卫生所,外墙的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黄色的砖。
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等着拿药的老人,他们看了祝君安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没有人认出他,或者说,没有人愿意认出他。
和祝君安联系的警员带他去了停尸间。
停尸间在一楼走廊尽头,一扇刷了白漆的木门,门把手锈迹斑斑,护士推开门,里面很暗,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,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天光。房间中央放着一张不锈钢的推床,上面盖着白布。
祝君安走过去,站在推床边。
护士掀开白布的一角,露出阿娘的脸,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瘦了很多,颧骨高高地凸出来,眼窝深深地凹进去,皮肤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抚平的旧报纸,蜡黄没有光泽,她的嘴唇微微张着,露出一线牙齿,眼睛闭着,闭得很紧,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在拒绝这个世界。
祝君安伸出手,指尖碰到阿娘的脸,像摸一块失去了所有温度的石头,指腹上没有任何弹性的触感。
“她是被谁发现的?”他问。
警员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,他看起来二十出头,皮肤晒得黝黑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警服“今天凌晨四点左右,码头的守夜人报的警。”
警员被这个沉稳的年轻人问得愣了一下,“几个渔民出海的时候发现的,守夜人说看到她在码头东侧的礁石滩上,脸朝下泡在水里。他下去捞的时候,已经没有呼吸了。”
“礁石滩?”
普雅岛的码头东侧确实有一片礁石滩,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漫上来,退潮时尖锐的石块露出水面,礁石太密,船靠不了岸,人走上去也容易滑倒,原本礁石滩不在任何航道上,滩涂附近只有一些藤壶螃蟹,也不是渔民会去的地方。
“她怎么死的?”
“法医初步检查过了,身上有些擦伤和挫伤,应该是被礁石刮的。没有发现明显的致命外伤,应该是‘溺亡’。”
警员把“法医”两个字咬得很重,像是在强调这不是他个人的判断,是专业的、权威的、不容置疑的结论。
祝君安盯着他的眼睛。“那她为什么会在礁石滩上?”
警员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,喉结在那颗系得严严实实的领口里上下滚动了一下,他低下头,又翻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,从里面抽出一张纸,这次他没有合上,而是把那张纸递给了祝君安。
“我们在她身上发现了这个。”
那是一封信。
纸是很普通的作业本纸,边缘被水泡得皱巴巴的,蓝色的横线有些洇开了,墨蓝色的钢笔字迹在纸上晕成一团一团的模糊。
祝君安接过来,手指触到纸张的瞬间,能感觉到那些被水泡过又晾干的褶皱。
他低头看那些字。
字迹很潦草,有些字写到一半笔就停了,像是写到那里的时候犹豫了,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写。
“活着太累,来世再见。”
祝君安把这封遗书紧紧地攥在手里。
走投无路
短短三行字。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,祝君安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死者身上发现了遗书,没有发现明显的外伤,法医初步判断为溺亡……综合这些情况,我们认定这是一起自杀事件。”
“据我们了解,她丈夫——”警员看了祝君安一眼,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“联系不上,只好找你,没什么问题就先把死亡证明签了吧。”
祝君安认得阿娘的字迹,但他不认为阿娘不是会写遗书的人,她在普雅岛活了大半辈子,受过的苦比这封信上的字多得多,她只会说“哭什么哭,反正死不了”。
一个决定自杀的人,凌晨四点走到码头东侧的礁石滩上,准备把自己淹死在海里,她在出发之前,把一封写好的遗书叠好,放进一个防水的口袋里,把拉链拉得很紧,然后穿着这件衣服走到海边,走进水里,脸朝下泡着,让自己溺亡

